2026年5月22日上午，复旦大学特聘教授、艺术哲学系主任沈语冰到访丝瓜视频 ，带来了题为《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一种微观艺术史研究》的学术讲座。本次讲座由丝瓜视频 院长赵奎英教授主持。周计武教授、高薪副教授、孙琳副研究员等院内教师以及数十位硕博研究生到场聆听。讲座内容深入细致，引发了在场师生的广泛思考，现场讨论热烈，学术交流氛围浓厚。

讲座伊始，沈语冰教授首先梳理了确立塞尚艺术史地位的三重动因：一是来自马蒂斯、毕加索等现代主义大师的致敬，使塞尚得以被加冕为“现代艺术之父”；二是艺术批评与艺术史专著赋予了塞尚理论地位的确立，包括罗杰·弗莱、梅洛·庞蒂、弗里茨·诺沃特尼、迈耶·夏皮罗、库特·巴特、T. J.克拉克等学者的重要理论阐释；三是塞尚作品的编目，这构成了塞尚研究不可或缺的科学基石。沈教授将以上三方面视为进行塞尚研究的基本工作，继而引出本次讲座主题“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及其问题缘起。他结合乔纳森·克拉里对塞尚《松石图》的研究，通过细致的作品分析指出，画面中石头的前面和背面出现了一些闪烁的笔触，而这些笔触究竟代表了什么？沈教授从克拉里的理论出发，进一步将塞尚的笔触与中国画之“苔点”联系起来，他分析了恽寿平对点苔的论述，指向中国画中“点不可所指，但不可或缺”的观念。在完成了对问题缘起的梳理后，沈教授从五大理论视野对于“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的议题展开了深入分析：

 1. 再现的崩溃与表现说的兴起

沈教授指出，贡布里希的再现说的一个著名假设是：西方绘画史是一部从“画其所知”到“画其所见”的历史，正是在印象派试图抛开一切图式以“画其所见”的意念中，西方再现性绘画崩溃了。循着这一思路，塞尚绘画中那些不明所指的笔触是再现崩溃的结果。塞尚想要抛开一切图式的做法意外造成了某种独特的优点：他可以不经由图式而“直面事情本身”，特别是他的经验和直觉没有受到传统图式的规训。不可避免的是，有意识地抛弃现成图式，既让塞尚的画作带有质朴的原始性和真诚，也导致其画作显得笨拙和未完成。这也是某些学者倾向于将塞尚的艺术说成是“表现主义”的理由之一。

然而，对于塞尚笔触的表现说解释亦存在问题，表现说并没有对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做出切实的说明，更没有指明为什么这种表现恰恰出现在塞尚笔下，而非其他表现主义画家笔下？换言之，表现说过于宽泛，它能够解释一部分现代艺术现象，却无法诠注塞尚的独特性。

 2. 符号学

在符号学方面，沈教授认为与再现论相关但更进一步的对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的解释是相似性理论，它可以说是古代模仿论的现代翻版，但更多与符号学联系在一起。作为符号，塞尚的笔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相似性符号”，指向的是外部世界（事物及其关系），或者被认为是一种“索引性符号”，指向的是内部自我（艺术家的性情或气质）。可以说，这本质上也是对再现论与表现论的完善：再现论被完善为通过相似性符号产生的指涉关系，表现论则被完善为通过索引性符号产生的指涉关系。

沈教授认为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多半不是被视为指向外部世界，而是相互指涉，或者是为了画面和谐的“为笔触而笔触”，他引用了罗杰·弗莱、迈耶·夏皮罗、约翰·豪斯等重要塞尚研究者的观点对该问题进行进一步阐释。沈教授在此进一步分析了塞尚的笔触转向与中国山水画苔点演化的平行关系，他指出从相似性能指到画面自组织的转向是中西绘画艺术的一个共同点。我们既能在中国绘画中发现从宋元山水画的指涉性苔点，到明末山水画的自指涉或纯粹出于“接、补、分、断”的构图需要和画面节奏的演化，也能在西方绘画中看到从古典绘画和早期印象派绘画的指涉性标记，到19世纪80年代印象派绘画（包括塞尚个人风格形成之后的作品）强调彼此参照的笔触的画面自组织需求的转变。

 3. 现象学及知觉考古学

沈教授进而以乔纳森·克拉里为重点进入“现象学及视觉考古学”的讨论，他认为乔纳森·克拉里对塞尚后期作品的研究并非针对不明所指的笔触，而是对19世纪晚期资本主义景观社会的视觉文化的“考古学”研究。在这种视野下，我们可以推断的是，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可以理解为从古典生理光学到现代身体知觉转向的标志。

克拉里以“注意力”为其思考和论述的核心，他认为塞尚《松石图》存在双重视觉——一种是注意力集中、立体感清晰的刻画，另一种是注意力涣散、只见笔触却不知其对象的涂抹。然而注意力实际上是一个悖论，注意力事实上与分心、冥想、游离、恍惚等状态联系在一起。但注意力本身的悖论性质并不必然导向塞尚的绘画，对塞尚艺术的解释还需要更多条件，其中一个便是塞尚的“遗忘意志”，他与尼采的关系以及与现象学悬置的根本联系。塞尚曾在书信中解释了身体运动（脑袋的转动）如何产生万花筒般的视觉图案，即对象不停地解体和重组。这也解释了塞尚作品的两种视觉，以及塞尚晚期作品里大量出现的不明所指的笔触。这种笔触既不是塞尚的表现主义的征兆，也不仅仅是画面自组织的需要，更是塞尚完全忠实于自己的身体感知的结果。

 4. 后结构主义

沈教授围绕T. J.克拉克《假如苹果会落下：塞尚与在场》一书的第三章《塞尚与外部世界》展开对后结构主义的论述，并结合克拉克对塞尚《树林与屋子》一画的笔触分析展开深入的理论解释。结合T. J.克拉克的理论，沈教授解释道：塞尚的绘画既不试图再现或保存物质世界（其本身就包含着物质和现象两个向量），也不试图将外部世界还原为纯粹的艺术世界（纯粹建构出来的标记的或画面的世界）。包括不明所指的笔触的塞尚那些笔触标记，是取消符号标记（颜料/色彩）及其感觉对等的产物，也就是标记与被标记物的非同一性的结果。

由此，沈教授进一步指出，以T. J.克拉克及其朋友保罗·德曼为代表的后结构主义者则解构了塞尚神话。T. J.克拉克并非贬低塞尚的成就，而是将塞尚的成功归因于社会实践力量。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也就不再是现代主义游荡的幽灵，而是找到后现代主义栖息地的新存在。

 5. 涌现理论与笔触

沈教授结合理论文献与当代艺术相关展览对于“涌现理论与笔触”进行重点阐释。他指出最有代表性的对绘画中的笔触问题与涌现理论之关系的论述是詹姆斯·赫伯特的《笔触与涌现：库尔贝、印象派、毕加索》一书。涌现关注复杂系统的某一层级的简单行为的相互作用如何引发更高层级的不可预测事件，这些事件在性质上不同于较低层级的事物。从不同层级的角度来看，同一个事件可能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较高层级的现象无法简化为较低层级的相互作用，也无法被较低层级的事物预测或解释。涌现的实体可以在其诞生的场域中施展自身力量，但它们既无法决定也无法预测这些场域中相互作用的具体性质。

赫伯特运用涌现理论来解释现代绘画的笔触问题，其动机几乎与T. J.克拉克相同，即对现代主义美学的解构。沈教授借赫伯特的涌现理论分析指出，任何简单的理由都难以解释塞尚画作中笔触的洪流，塞尚的笔触多为自发、局部地发生，体现了一种自然流动。经验、直觉、情感与神经机制开始接管，对技艺的意识控制不断让位于自我驱动且不可预设的表现。塞尚密集的笔触在他大脑中的对应物并非一个有意图的自我，而是数十亿个仅与少量神经元局部互动的神经元网络。正如豪格兰指出的，这些神经元网络与身体、画笔和世界紧密交织，无法明确区分。在神经层面甚至更高层次上，都难以找到一个统一的“塞尚”。然而，涌现理论带来的危险是，现在我们无法再将塞尚的风格归于“主体性”（他的性情和气质、理智化的想象力、控制、有意识），也无法将其推诿于精神或真理 （自发性、无意识、天才、绝对精神）。

走向一种微观艺术史

在讲座的结尾，沈教授分享了自身的艺术观看经验，深化了其理论探讨，并提出走向一种微观艺术史。他指出，中国画的苔点与塞尚中后期作品中的笔触恰恰揭示了另一种可能性。它们的模糊性并非缺陷，而是积极的生成逻辑：既不再现外部物象，也不止于装饰性的点缀，而是在画面中建立起连贯、稳定且不可替代的结构。苔点通过浓淡、疏密与节奏的变化来生成山水画的呼吸与血脉，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则在叠加、交错和不断涌现中形成空间的张力与光影色彩的振动。它们的不透明性是一种富有成效的不确定性，一种介于触觉与视觉、手势与形式、消解与建构之间的张力场。换言之，这些笔触并非单纯的意义的传递者或媒介，而是绘画本身的思维单元：在其节奏、能量与密度的动态调节中，绘画才得以存在。

在提问与交流环节，现场师生踊跃发言，分别围绕“涌现理论下，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与所有笔触的区别”“‘有意义的形式’与‘有意味的形式’的译法问题”“绘画创作过程中的笔触解释问题”“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与视觉中心解构、主体观看自由的关系”等问题向沈教授请教。针对提问，沈教授对于本次讲座主题“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以及与之相关的“significant form”理论形成语境、石涛绘画理论、乔纳森·克拉里视觉考古学等问题进一步作出耐心而详尽的回应，不仅深化了听众对于塞尚笔触问题的理解，也在更为开阔的理论视野中为现场师生带来了新的启发。

丝瓜视频 赵奎英院长对沈语冰教授的精彩演讲表达了诚挚感谢并给予了高度评价。她从以下三个方面作出总结发言：一是沈老师的学术路径特点，沈老师从创作、展览、批评等多方面思考问题，超越了传统的“史论评”而指向更多的内容，使其提出的学术观点充满了真实的生命气息，是真正有根的学问；二是微观艺术史的提出具有深刻的理论价值，沈老师从笔触等小的问题出发指向了绘画的一些根本性问题，不仅揭示了绘画本身的意义，同时对艺术史研究写作提供了启示；三是结合自身的符号学研究方向，思考了海德格尔现象学符号学与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的理论契合，进一步拓展了本次讲座的思想空间。

在本次讲座中，沈语冰教授以“塞尚‘不明所指’的笔触”为核心问题，从再现与表现、符号学、现象学及知识考古学、后结构主义到涌现理论等多个维度展开深入探讨，并落脚于微观艺术史的研究路径。沈教授深入浅出的讲述，不仅呈现了塞尚研究的重要理论脉络，为听众拓宽了塞尚笔触研究的学术视野，也通过与中国画中的苔点传统相互参照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跨文化视角，而其微观艺术史的提出更是为当下艺术史研究与写作带来了根本性启示。整场讲座理论视野开阔、讨论氛围热烈，深化了师生对于塞尚绘画、前沿艺术理论与艺术史研究方法的理解，为相关领域的学术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考路径。